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关于李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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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开元元年。

兴庆宫南薰殿西侧的院落里,一名宫人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襁褓中的婴儿刚刚停止啼哭,乳母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这个孩子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十八个儿子,生母是近年宠冠后宫的武氏。

但宫中没有人敢对这个新生儿寄予太多期望——此前武氏所生的夏悼王、怀哀王和上仙公主,皆在襁褓中夭折。

这个孩子叫李清。

后来史书会以另一个名字记下他的一生——李瑁,或者李琩。

而命运给他安排的剧本,远比宫中任何人所能想象的更加曲折。

武氏的恐惧是可以理解的。

她于开元元年被玄宗宠幸,之后数年连产三子一女,个个端丽,却无一存活。

当第四个孩子呱呱坠地时,她不敢再将他留在宫中。

玄宗做了一个决定:将这个婴儿交给自己的长兄宁王李宪抚养。

宁王府在长安城的东市之北。

李宪的妃子元氏亲自为这个孩子哺乳,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儿子。

从这一天起,李清的童年与宫中其他皇子截然不同。

他的兄长们住在兴庆宫、大明宫,在父皇和母妃的注视下成长;而他,在宁王府的庭院里蹒跚学步,在元妃的膝前牙牙学语。

十余年间,他没有封号,没有爵位。

宫中的人称呼他为“十八郎”——按齿序排行,他是玄宗的第十八个儿子。

但这个称呼只流行于宫闱之内,长安城的官民几乎不知道这位皇子的存在。

直到开元十三年三月。

那一年李清七岁。

玄宗下诏封他为寿王。

他第一次正式进入皇宫,第一次以皇子的身份站在父亲面前。

《新唐书》记下了这一刻:寿王瑁七岁时,请求与诸位兄长一同向皇帝拜谢,“拜舞有仪矩,帝异之”。

一个七岁的孩子,举手投足间全然合乎宫廷礼仪,让玄宗感到惊异。

同年,寿王李瑁遥领益州大都督、剑南节度大使。

当然,这只是遥领——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可能真正治理益州、统领剑南的军队。

但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帝国的权力序列。

寿王入宫之后,回到了生母武惠妃的身边。

此时的武惠妃已是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宠倾后宫”,“宫中礼秩,一同皇后”。

她的母亲被封为郑国夫人,两个弟弟分别担任国子监祭酒和秘书监。

而她的儿子寿王李瑁,也因此“宠冠诸子”。

玄宗对那个在宁王府里泡了十几年的儿子,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别的皇子早就封王开府,轮到寿王这里,手续走得格外慢。

这拖沓里头,藏着补偿的意味,也掺着亏欠的成分。

开元二十三年,735年。

这一年,寿王李瑁十五岁。

玄宗给他加了一个头衔,叫开府仪同三司。

同时改了名字,从李清变成李瑁。

不对,应该说,是从“李清”改为“李瑁”。

开府仪同三司,唐代文散官的最高阶,从一品。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拿到这个级别,说明他在诸王里的位置已经稳得可怕。

但真正要改写他人生剧本的,不是这个虚衔。

是另一件事。

他娶亲了。

杨玄璬的女儿叫杨玉环。这名字后来成了大唐盛世最浓烈的一抹胭脂,但在开元二十三年之前,她只是寿王府里一个十六岁的年轻王妃。

《旧唐书·杨贵妃传》里的记载冷冰冰的,只有一句“始为寿王妃”。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宗法制度下的身份确认。这一年,她被选纳进寿王府,成为李瑁的妻子。

关于他们怎么认识的,后世文人喜欢脑补各种浪漫桥段。有人说是在咸宜公主婚礼上的一见钟情,也有人说这是玄宗在洛阳给儿子挑好的媳妇。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定格了:开元二十三年,寿王李瑁迎娶杨玉环为妃。

婚后的头几年,日子大概像长安城深秋的湖水一样平静。寿王府藏在皇城一隅,年轻的王爷履行着宗室那点微不足道的职责,年轻的王妃学着那些繁琐得让人窒息的宫廷礼仪。

史官们懒得记录这些私生活。正史对皇室成员的卧室里发生什么向来惜墨如金,仿佛那些床笫之间的温存或冷漠,都不配占据笔墨。

但这段婚姻实实在在持续了大约五年。五年时间,足够让两个年轻人从青涩走向麻木,或者从陌生走向依赖,可惜我们无从得知。

就在李瑁结婚的同一年,帝国朝堂的风向变了。吏部侍郎李林甫这个人,史料评价他“柔佞多狡数”,翻译过来就是表面温和,内心算计极深。他开始四处结交,重点盯上了宦官和妃嫔家族。

李林甫通过宦官给武惠妃递话,意思很明确:我愿意拥护寿王当太子。这个提议精准击中了武惠妃的要害。于是,一场利益交换迅速达成。

武惠妃在后宫发力,把李林甫一步步推上宰相高位;李林甫在朝堂奔走,一心要把李瑁送上储君之位。这两股势力勾连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当时的太子是李瑛,玄宗的第二子,母亲赵丽妃。随着武惠妃日益得宠,这位太子的处境越来越尴尬,甚至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李林甫顺着宦官的舌头向惠妃吹风,废太子的阴谋在暗处悄然成型。这是一盘大棋,棋子众多,却唯独缺了一个关键角色的声音。

李瑁在这场博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史书没写。

他当时只是个十几岁的青年,刚成家,刚拿到开府仪同三司这个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没什么实权的衔头。母亲在背后为他谋划太子之位,宰相在朝堂上为他游说奔走。

而他本人,或许对此一无所知,整天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安逸里;又或许心里清楚局势不对,但在那张权力巨网面前,他无力左右任何事。这种被动感,像极了被裹挟在洪流中的落叶。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

武惠妃去世了。

关于她的死因,史书记载简略,只说“惠妃薨,葬以后礼”——以皇后的礼仪下葬。

她死时年仅三十八岁。

这位曾经“宠倾后宫”的女人,终究没能看到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

而她的死,彻底改变了李瑁的命运。

武惠妃生前,李林甫数次劝玄宗立寿王为太子。

武惠妃去世后,玄宗“自念春秋浸高”,太子之位不能长期虚悬。

他在寿王李瑁和忠王李玙(后改名李亨)之间犹豫了一年多。

最终,玄宗选择了忠王李玙。

《资治通鉴》里的记载,往往带着一种冷峻的史笔。它说玄宗犹豫,理由很冠冕:忠王年长,且“仁孝恭谨,又好学”。这听起来像是标准的儒家理想继承人画像。

但政治从来不是童话。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玄宗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他不想立一个母亲是武氏、外戚是武家的人为太子。

自武则天以来,武氏在唐王朝政治中的阴影从未散去。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警惕。

武惠妃在世时,逻辑很简单。玄宗可以宠爱她,抬举她的儿子。情感压倒了一切。但她一死,天平瞬间倾斜。政治理性重新压过了私人情感。

寿王李瑁,就这样与太子之位擦肩而过。这个结局,多少带点宿命论的色彩。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

武惠妃去世三年后,后宫里“无当帝意者”。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没人能再激起他的波澜了。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向皇帝进言。那个人是高力士。他说寿王妃杨氏“才貌双全”。

高力士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递刀。这次,他递了一把温柔的刀。

玄宗见到了自己的儿媳。这一眼,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此后的故事众所周知——杨玉环被度為女道士,号“太真”;天宝四载(745年),被册封为贵妃。

对于李瑁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段婚姻的结束,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交接后的余烬。

史笔如铁,从不为失势者的内心留白。

开元二十八年之后,那个曾经鲜活的寿王妃身份,被彻底从历史中抹去。

时间跳转到天宝四载,也就是公元745年。

这一年的七月二十六日,长安城的权力天平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玄宗下了一道诏书,册封韦昭训的第三女为新任寿王妃。

几乎在同一时刻,杨玉环的名字被正式刻入贵妃的册文。

这两件事发生得如此紧凑,仿佛是为了掩盖某种尴尬而进行的快速填补。

李瑁的第二段婚姻,就这样在权力的注视下拉开帷幕。

新娘韦氏的身份并不显赫,她是左卫勋二府右郎将韦昭训的女儿。

《册寿王韦妃文》里对这位新妇的评价,充满了程式化的赞美:育庆高门,禀柔中閽,动修法度,居玩琴瑟。

这些词汇听起来很美,但读起来却有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这场典礼规格不低,玄宗特意派遣时任宰相李適之主持仪式。

(这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通过最高规格的礼仪,朝廷试图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一切都在正轨上运行。

李瑁接受了这一切,就像他接受了五年前的那场分离一样。

没有反抗,没有记录,只有顺从。

当李適之站在高台上宣读诏书时,他或许并不知道,这份文书背后隐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沉默。

韦氏成为了新的寿王妃,填补了那个空缺的位置。

而杨玉环,则在另一个维度上,走向了她的命运巅峰。

两个女人,同一个男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历史的叙事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权力的轮廓。

我们只能想象,在那个炎热的七月,长安城的风吹过宫殿的屋檐。

带走了一些秘密,留下了一些传说。

李瑁的生活继续向前,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韦氏的婚姻生活如何,史书依旧保持沉默。

也许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女子,过着符合礼法的生活。

也许她在深夜里,也曾想起那个曾经爱过她的男人。

但这些猜测都没有证据支持。

我们只知道,从那以后,寿王府有了新的女主人。

而关于杨玉环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展开它最绚烂也最残酷的一面。

历史的齿轮继续转动,没有人能阻止它的步伐。

李瑁和他的第二段婚姻,成为了这段历史中一个安静的注脚。

它提醒着我们,在宏大的叙事之下,个体的命运往往微不足道。

却又不可或缺。

这段姻缘的底色,究竟是补偿还是愧疚?史笔冷硬,未作交代。

我们只看见韦氏嫁入寿王府后,与李瑁过着一种近乎封闭的共生生活。他们育有五子,这五个孩子在后来的岁月里各自有了归宿:德阳郡王李僾、济阳郡王李伓、广阳郡王李偡,还有封为薛国公的李伉以及担任国子祭酒的李杰。

《旧唐书》里的记载显得颇为简略:“瑁,天宝中有子封为王者二人”。这句话其实是个动态的过程,指的是在天宝年间已经有两人获封,随后又有一人追加了王爵。

但这些荣耀都是后话。

把时间拨回天宝四载。那时的李瑁,刚送走前妻,又迎进新妇。他心里的褶皱,正史一个字都没提。

我们能确定的事实只有一个:他开始主动退出权力的核心圈层。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玩味。

就在杨玉环被册立为贵妃、韦氏成为寿王妃的同一年,李瑁的养父宁王李宪走了。

李瑁上书,请求为养父服丧。理由很充分,“以报乳养之恩”。

玄宗准了。

守孝三年。

这个举动意味深长。按唐代礼制,为养父母服丧本是分内之事。但李瑁选在这个节点上开口——前妻刚变成父亲的贵妃,新妻刚踏进家门——这种巧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种刻意的疏离。

守孝,成了他名正言顺远离宫廷、远离朝堂、远离那个尴尬局面的最佳借口。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掌控的节奏)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公元755年。

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十五载六月,叛军攻破潼关,长安震动。

玄宗决定弃城而走。

《新唐书·本纪第六》记载:“十五载,玄宗避贼,行至马嵬”。

寿王李瑁跟随在逃亡的队伍中。

马嵬驿。

这个地方将永远刻在大唐的历史上。

禁军将士哗变,杀死杨国忠,逼迫玄宗处死杨贵妃。

就在这一天,马嵬驿的父老遮道请留太子讨贼。

玄宗答应了。

他派遣寿王李瑁和内侍高力士前往传达这个决定。

《新唐书》记:“遣寿王瑁及内侍高力士谕太子,太子乃还”。

李瑁的人生轨迹,在安史之乱的马嵬驿彻底断裂。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历史聚光灯下,也是他作为政治符号的终点。

一道命令下来,让他去见太子李亨。话很直白:留下吧,带兵平叛。而他自己则转身继续跟随唐玄宗向西逃往蜀地。这种切割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残酷的政治理性。

杨贵妃死在马嵬驿佛堂的缢绳上。史书冷冰冰地省略了细节。没人记录李瑁是否在场。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曾经是他妻子、后来成为父亲宠妃的女人,就在咫尺之外没了气息。

同一天,他执行了让太子留下的任务。命运在这里打了个死结。一边是前妻的死亡,一边是继任者的留任。他在中间,沉默地扮演着儿子的角色。

玄宗的车队继续向西。到了散关,扈从被重新编组为六军。李瑁的名字出现在统领名单里。“寿王瑁等分将六军以次之”。这不是荣誉,这是责任。他必须带着一部分人,护着父亲走剩下的路。

逃亡的日子漫长且枯燥。这个从小在宁王府长大的孩子,这个背负过母亲厚望的皇子,这个经历过五年婚姻的年轻人,此刻只是军队中的一个将领。他没有发表演说,没有流露悲愤。他只是默默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其实想想,那时候风应该很大。)

队伍行进在崎岖的山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碎。李瑁走在队伍前列或侧翼,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未知的道路。他不再思考皇位的归属,不再纠结情感的纠葛。生存成了唯一的逻辑。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蜀地遥遥在望。他完成了最后的护送任务。然后呢?故事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后续的描述,只有这一片空白。

至德二载,757年。

唐军收复两京。

上元元年,760年。

玄宗从蜀地返回长安,被尊为太上皇,软禁在兴庆宫。

寿王李瑁的去向,史书记载不详。

但《新唐书》提到一个信息:李瑁后来“有子封为王者三人”。

这三个儿子——德阳郡王李僾、济阳郡王李伓、广阳郡王李偡——的封王应该发生在安史之乱之后、李瑁去世之前。

这至少说明,在战乱之后的唐朝,寿王李瑁和他的家庭依然存在,他的儿子们依然获得了爵位。

他没有像某些宗室成员那样在战乱中丧生,也没有像某些皇子那样被卷入新的政治斗争。

他活着,他有妻子,有儿子,有一个虽然不再显赫但依然存在的家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晚年是安稳的。

唐代宗宝应元年(762年),玄宗去世。

此后,寿王李瑁的事迹在史书中几乎消失。

我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正史对他最后的记载,只有几个字。

大历十年,775年。

正月十二日。

寿王李瑁去世。

《新唐书》卷八十二里写得明白,大历十年这人薨了,追赠太傅。

翻到《旧唐书·列传五十七》,只干了三个字,大历十年薨。

太傅这头衔,正一品。在唐代,这是给死人盖棺定论时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之一。

这是一种死后的哀荣,冷冰冰的纸面上透着一种仪式感的庄重。

关于他最后咽气的那口气是在哪儿散的,史料没统一口径。

有一种说法指向洛阳。

如果这话属实,那他的晚年就是在东都熬过来的。

这意味着他远离了长安,远离了兴庆宫,也远离了那些曾经属于他、后来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的一切。

(这种距离感,大概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窒息。)

历史学者白述礼给李瑁贴了个标签,说他是玄宗三十个儿子里最倒霉、最憋屈的那个。

这话听着刺耳,甚至有点刻薄。

但仔细咂摸,并非没有道理。

李瑁这辈子,关键节点全错位了。

本该当太子,母亲先没了。

本该有段安稳婚姻,老婆被亲爹抢走了。

本该在盛世里数钱享福,结果安史之乱把桌子掀了。

翻开那些泛黄的史册,李瑁这个名字往往带着一种被定格的悲情色彩。但如果你愿意把目光从那些宏大的叙事中移开,去审视细节,你会发现这个标签并不准确。

七岁那年,他在朝堂之上行礼如仪,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让身为父亲的唐玄宗感到惊讶。这种惊讶里,或许藏着某种未被察觉的早熟与隐忍。他后来为养父母守孝,报答的是乳母养育之恩。在马嵬驿的那个夜晚,当军队哗变、局势失控时,是他奉命传达圣旨。这不是逃避,这是履行一个皇子在乱世中的职责。

安史之乱并没有摧毁他的生活根基。战后,他育有五子,其中三人被封为王。在唐代,能活过五十五岁,本身就是一种幸存者的胜利。

大历十年正月十二日,寿王李瑁离世。那一天长安城下没下雪,或者是个晴天,史书懒得记录这些无关紧要的天气。它只记录了死亡,却省略了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记下谁守在床前。(其实也没人会在意一个失势皇子的临终遗言)

《旧唐书》里关于他的记载,加起来不过两百多字。《新唐书》更短。一个皇室成员的一生,在正史的宏大篇幅中,被压缩成了几行干瘪的文字。他的悲欢,他的沉默,都被折叠进了历史的缝隙里。

但他终究被记住了。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也不是因为他曾离太子之位有多近。而是因为杨玉环。这个女人让他的名字留在了历史上,同时也给他贴上了“被父亲夺走妻子的人”这一终身标签。这个标签如此沉重,以至于覆盖了他后续所有的人生轨迹。

不对,应该说,是覆盖了他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意义。

他的人生没有被摧毁,只是被改写了。被母亲的死改写,被父亲的欲望改写,被一场叛乱改写。而在每一次改写之后,他都选择继续活着。这种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开元元年的那个夜晚,宁王府的元妃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在怀里。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经历什么。她只是轻轻地拍着他,让他入睡。

那个婴儿后来有了名字,李清。

后来改名,李瑁。

后来封王,寿王。

后来娶妻,失去,再娶。

后来逃亡,领兵,活着。

后来死去,追赠,太傅。

长安城的兴庆宫还在,宁王府的旧址还在,马嵬驿的佛堂早已不存。

而那个曾在这些地方生活过的人,在史书中只有两百多字。

大历十年正月十二日,洛阳。

一个老人停止了呼吸。

窗外,是又一个平常的冬日。

2026年9月11日 星期五

看歌舞劇白居易「長恨歌」的表演

 西安的華清池和長恨歌歌舞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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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日轉迴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苑多秋草,宮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裴回,珠箔銀屏邐迤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颻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緜緜無絕期。

2026年8月21日 星期五

這說明了什麼?

 宇樹科技上市首日市值衝4449億 王興興成內地90後首富


8月19日,宇樹科技高開629%,報1100元,單簽


收益為47.46萬元,總市值達4449億。


據央視財經報道,《紐約時報》援引分析人士的話說:這將成為資本市場如何看待人形機器人的風向標。宇樹的定價,將第一次為全球尚處於起步階段的人形機器人,標定一套坐標系。


從3月20日IPO獲受理到8月19日正式掛牌,宇樹科技登陸資本市場全程僅用時152天。


值得一提的是,在宇樹科技的股東名單中,互聯網大廠集體押注。美團系是宇樹科技第一大外部機構股東,包括小米、阿里巴巴、騰訊、字節跳動等在內的頭部互聯網大廠齊現身。


銀河證券認為,宇樹科技的發行上市有望為市場提供人形機器人本體企業的估值錨,具身機器人行業仍處於「從0到1」階段,產業層面進展積極。


宇樹科技是全球高性能通用機器人行業引領者,四足機器人、人形機器人兩大品類出貨量均位居全球第一。上半年實現營業收入11.52億元,同比增長48.54%;扣非歸母淨利潤2.44億元,同比下滑19.34%。


目前,宇樹科技核心技術已全面覆蓋人形機器人與四足機器人全系列產品,貫穿本體、小腦、大腦等主要功能架構。在硬件層面,公司突破了一體化關節集成、高緊湊度機身集成、抗摔防護等關鍵技術,實現了高性能電機、減速器、靈巧手、激光雷達等核心零部件的自主可控。


根據招股書披露,宇樹科技本次科創板上市擬募集資金用於四大核心主業項目,持續加碼核心技術攻關與產業化落地。本次募投項目分別為智能機器人模型研發項目、機器人本體研發項目、新型智能機器人產品開發項目、智能機器人製造基地建設項目,所有資金均聚焦主營業務、深耕科技創新領域。


此外,招股書顯示,宇樹科技董事長、總經理兼首席技術官王興興直接持有公司8671.4964萬股股份,發行後佔公司股本總額的21.4395%。王興興發行前還通過股權激勵平台上海宇翼間接持有公司股份比例9.5367%。算下來,其直接與間接合計持有公司股份比例約在30%上下,所持市值超千億元,拿下「90後」首富。

 据陸人社部《2026年二季度家政服务业薪酬监测报告》,全国月嫂行业平均月薪已达13,628元,一线城市住家保姆月薪普遍在6,000-12,000元,育儿嫂高达8,000-18,000元,金牌月嫂在一线城市可达2万-2.8万元。(来源:搜狐)(注:人民幣)

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無知的愚蠢之人才會把七夕當作情人節

 七夕跟現代的「情人節」不完全一樣,但現在已被視為東方或中國情人節。傳統上,七夕(農曆七月初七)是古代女孩的「乞巧節」與祭拜兒童保護神「七娘媽」的日子,祈求聰明巧手與平安長大;現代的浪漫愛情慶祝則是後來融合牛郎織女傳說與商業發展的結果。

兩者的主要差異

  • 日期計算
    • 七夕:固定在農曆七月初七,每年國曆日期都不同。
    • 情人節:一般指西洋情人節(2月14日),採用國曆固定日期。
  • 古代傳統意義
    • 七夕:是「乞巧節」或「女兒節」,女性會穿針引線祈求好手藝,並祭拜七娘媽祈求小孩平安。
    • 情人節:源自西方紀念聖瓦倫丁的宗教與愛情慶典,從一開始就與情侶示愛有關。
  • 現代慶祝方式
    • 七夕:雖然保留傳統祭拜習俗,但現代人多半比照西洋情人節,安排情侶約會、吃大餐或送禮物。
    • 情人節:專屬於情侶互相表達愛意、送花與巧克力的高峰日

血腥的西洋情人節

 情人節的真相是,它結合了古羅馬的血腥宗教祭典、宗教殉道傳說,以及現代商業行銷。這個節日最早源於古代粗暴的牧神節與神父瓦倫丁因違抗禁婚令被處決的故事,但在當代社會中,它最主要的本質其實是商家推動消費與送禮的商業活動。

  • 聖瓦倫丁殉道:相傳公元3世紀時,羅馬皇帝克勞狄二世禁止年輕男子結婚以利軍隊作戰,但瓦倫丁神父私下為戀人福證,結果在2月14日遭到處決,後世便用這天紀念他對愛情的堅持。
  • 血腥牧神節:許多歷史學家指出2月14日與古羅馬的「牧神節」有關,當時的儀式包含祭祀動物、用獸皮鞭打女性來祈求生育力,與浪漫毫無關係。
現代商業本質
  • 商人創造的商機:現代情人節靠著巧克力、花束與大餐包裝,成為商家促進市場消費的重要節日。

 一招判斷創業潛力!雙手大拇指彎不彎決定成敗?


大拇指的彎度竟可看出創業可能性,上圖為。(圖/shutterstock)

每個人的面相、手相都有差異,命理學中,尤其針對某些關鍵差別認為能看出一個人的個性和特色。今天將特別介紹從雙手大拇指的彎度,看出一個人的個性適不適合自行創業。

每個人的雙手大姆指長得都不太一樣,但是彎度可大致分為三種,有的人雙手大拇指在自然狀態下是往外彎,有的人則是相當筆直,也有少部分人的大拇指是向內凹的,這三種情況也可反應出這些人大致上的個性。

大拇指向外彎。(圖/shutterstock)
大拇指向外彎。(圖/shutterstock)

雙手大拇指在自然伸出的狀態下是往外彎的人,這類人通常人緣都很好,個性相當隨和、好相處,相處起來不會有太大壓力,但相對的,這類人耳根子較軟,很容易會被其他人牽著鼻子走,較沒有主見。這類人若是自行創業的話,可能在做決策時會一直受他人影響,或是找不到自己品牌的定位,需特別注意。

大拇指呈筆直。(圖/shutterstock)
大拇指呈筆直。(圖/shutterstock)

雙手大拇指在自然伸出的狀態下是呈現筆直的人,這類人相當重視自我的原則,若設定了目標就會一鼓作氣往前衝、拼到底,是典型的拼命三郎;但是,這類人也會比較固執,對於他人所給的意見很難能聽進去,甚至是做出改變,一意孤行成了創業的最大危機。

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

印度: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国度 by钱鸣




 

苹果在印度的核心代工厂‌塔塔电子(Tata Electronics)‌遭遇网络攻击,导致超‌20万份‌机密文件泄露,被业界视为苹果“史上最严重供应链泄密”事件。‌‌印度不仅在我国国内游出圈,在业界也震惊了美国硅谷!

我们这篇就写写真实的印度。为推进克什米尔披肩研究的田野调查,我独自赴印度德里、孟买考察一周。返程时我发现,行李箱里超重的,并非披肩与书籍,而是一堆被当场击碎的刻板印象。

一样的印度签证

为了这张印度签证,我足足了小半年。材料反复补充,流程反复等待,磨到几乎要放弃。签证终于下来那天,签证页却让人啼笑皆非:两次往返,有效期两个月,两次入境之间必须间隔两个月。

这三个条款放在一起,构成一道“哥德巴赫猜想——这张两次往返的签证,在数学上把自己否定了。你只能用第一次:等熬过两个月的间隔、终于可以第二次入境时,签证本身已经过期。一个多次往返签证,被它自己的附加条款设计成了单次往返。

我后来把这张签证,“裱”进了我对印度的全部理解里。这个国家不习惯给你一个答案,它习惯同时给你两个互相打架的答案,然后各自盖上钢印,煞有介事地并行运转。

这种脑回路仿佛在宣告:如果你执意追问到底哪个算数,那是你的问题,不是它的。

带着这张自我否定的签证,和一肚子关于印度的吐槽,我上了飞机。



行前教育,与一个提前应验的预言

出发之前,我对印度的印象是由各种段子构成的,最著名的莫过于:轻度、中度、重度、极度、超度,然后才是印度。

听说我要一个人去印度,还是第一次,朋友们纷纷表示我“疯了”——毕竟那里可是传说中的“女性独行禁区”。临行前的日子,我几乎天天接受“恐吓式”安全教育,其中“拉肚子”是保留节目。

先生则在我旅印期间开启了“远程监控”模式,一天几个电话,只为确认我还安好。恐吓的效果立竿见影——我在登机前,居然因为过度紧张拉了肚子。人还没落地,刻板印象先在我身上应验了一次。

连远程指导我此次田野考察的老师、克什米尔披肩研究权威Frank Ames,鉴于我第一次去印度,通过短信发来三条铁律,我戏称为“三千万”(Three never):

1. 千万不要吃任何路边摊或街头菜;

2. 千万不要吃任何不能削皮的水果

3. 千万不要忘记带洛哌丁胺等止泻药

朋友的恐吓可以归入道听途说,老师的告诫却是几十年印度田野的结晶。至此,我的恐慌算是有了学术背书。

结果喜大普奔:在印度的一周,从落地到离开,我一次止泻药都没用上,还在吃的方面光荣加入“二班”———因为吃的不是一般好。在孟买更是连着打卡两家知名网红餐厅,简直是面朝大海,肚皮敞开,吃得白白胖胖、丰富多彩。行前那一次腹泻,成了此行唯一的一次——由想象力贡献,而非细菌。

当然,必须说明我的样本只限于德里和孟买。安全起见,我入住的都是当地的五星级酒店,吃饭也都只选了当地的精致餐厅,完全没有尝试任何街边小店路边摊,活动范围在两座大城市的核心区。



|孟买著名北印菜系网红餐厅Loya

这并不是印度的全貌,而是印度的精英走廊。但算法每天推给我们的那个印度,同样只是切片——是被专门挑出来的、最耸动的那一片。两个切片都真实,也都片面。区别只在一处:我的这一片,是用脚走出来的。

落地第一课,海关叫我偷拍他

印度出关要做电子登记,我在机器前折腾半天不得要领,急到冒汗,只好向海关柜台里一位面善的官员求助。他拿过我的手机,索性替我全部办妥,还告诉我他的名字:维诺德(Vinod)。

我脱口而出:这是个波斯名字吧?

他愣住,问我怎么知道,说他就是波斯后裔印度帕西族人。我说我会波斯语呀。他一本正经带点喜感地回答:我不会。两人都笑了。敲完章我要出关前,他忽然叫住我,压低声音:哎,你可以偷偷拍一张我的照片哪。

好的吧——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光明正大地应邀偷拍了一位海关官员。



|海关官员Vinod

这件小事一次击穿了我的两层预设:其一,官僚机构必然冷漠刁难;其二,印度人对中国人必然心存芥蒂。现实是一位帕西裔的海关官员,因为一个中国旅客认出了他名字里的波斯来路,开心得像个孩子。

文明圈的知识,在书房里叫学问;在海关柜台前,它叫通行证。这把钥匙,几天后还会在我打卡博物馆之时,替我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

街头,与一份逐日报废的偏见清单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刻板印象以平均每天两三件的速度当场报废。

印度很便宜第一个报废。德里印度门(India Gate)一带的酒店区,随便吃点东西,物价直逼纽约。当然这依旧是切片:精英印度的物价对标国际都会,街头印度另有一套体系,两套并行,互不商量——还是那张签证的逻辑。

冰火两重天,是德里给我上的最直观的视觉课。全城最奢华的购物中心在德里市中心一座接着一座,奢侈品牌与精致餐厅一应俱全,光可鉴人;推门出来,马路尘土飞扬,坑坑洼洼。

红灯亮起,牛、三轮突突车、出租车与豪车在同一个路口并排等候,谁也不觉得谁碍眼。第一天我看得目瞪口呆,第三天已经习以为常——在印度,不同世纪的交通工具共享同一条马路,就像不同世纪的印度共享同一个国家。

印度服务糊弄接着报废。酒店早餐厅的小哥会自豪热情地向我推荐现做的飞饼,附赠拍照打卡服务;在酒店前台随口问一句有无餐厅推荐,会同时围过来好几个员工认真商议再给我出主意,我有属意的餐厅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帮我致电餐厅定位;在孟买出发去象岛那天,酒店员工会主动塞给我一瓶水,叮嘱我拿上不要嫌重,不然岛上买就贵了。

而象岛石窟一行,更是魔幻现实拉满。上岛被收5卢比“过路费”(岛上的地税),我正为没零钱、机器瘫痪而抓瞎,身后印度妹子已替我秒付。更绝的是,景区工作人员见我独行,争相帮我拍照——找角度、调姿势,技术炸裂。当我习惯性摸向钱包准备给“小费”时,人家早已潇洒转身,留我在热风习习里凌乱。而行前我刚从埃及考察回来,这种反差更让我震撼:在埃及,所有提供帮助的工作人员递回手机的同时必跟一句“One dollar”讨要小费。而在印度,工作人员居然纯找乐子。

最让我出神的一幕发生在德里街头。打车去书店买书,下车才发现车费找不开,司机不急不恼,把车停在路边让我去找人换钱。路人也没有零钱。这时路边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当场凑钱替我换开,然后掏出手机,用印度本土的电子支付把他们两人之间的账互相结清。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分不清自己在德里还是在国内——那套“本土移动支付高度发达、对外国人却不甚方便的格局,与我们如出一辙。



|德里旧堡用自己信用卡帮我买票的工作人员

博物馆是另一处“偏见的坟场”。我在好几家博物馆购票,都被工作人员善意相待,有一家因为我实在掏不出卢比,索性免了我的门票。

在德里旧堡博物馆,门口的刷卡机不认国际卡。因为发现印度大部分博物馆都是英文、印地语、波斯语三语标注,我赌了一把,恳求工作人员时用波斯语念出园中我心心念念要去的那座胡马雍图书馆并且说出了背后的故事——工作人员听罢愣住了,他居然掏出自己的本地银行卡替我买了票并对我说,你有美金就按当天汇率给我美金,没有就算了

在印度国家博物馆,给我发语音导览耳机的年轻人,竟是理论博物馆学的在读博士、馆里的研究员,硕士论文写的恰好是我研究过的题目,也在学波斯语。他十分钟就替我锁定了此行要找的几件重要文物,又给我指了下一座值得去的博物馆。





|印度国家手工艺博物馆给我免票的工作人员

在上飞机前我还去打卡了印度国家手工艺博物馆,因为这家博物馆连刷卡机都没有,我又没有卢比了,对方也不收美金。看我着急解释到语无伦次,工作人员摇着头说先快点进去看进去看。等我看完走出来咨询怎么付门票,对方笑嘻嘻说,看都看完了就快去赶飞机吧。

这里的博物馆与国内相比,设施简陋许多,但这里的工作人员,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历史文化。这不是修辞,是一周之内被反复验证的观察。

街头当然也有货真价实的惊吓。在等红灯的出租车内,看到打扮奇特的人朝我走来,我不知他兜售何物,好奇地举起手机,下一秒他从筐里掏出一堆蛇,吓得我手机脱手。

刻板印象里的印度并未缺席——耍蛇人是真的。只是他与凑钱的年轻人、免票的售票员,生活在同一条街上。



|德里街头的耍蛇人正打开罐子抓蛇

热搜里的气味,同样没有缺席。我在德里和孟买的街头,并没有见到传说中“当街排泄的场面;但有一天,为了造访孟买一处世界文化遗产,我在贫民窟附近停留等车,热浪席卷之下的恶臭,如果不是随身带着我们的国宝风油精,我估计已经被熏倒在孟买街头

同一座孟买,既有执掌世界级收藏的百年世家,也有热浪里令人窒息的贫民窟,两者相距不过十分钟车程。这个国家的“方差”,就是这么大。



|孟买地标:印度门 Gateway of India

印度从来不是一道是非题,问“到底是好是坏;它是一张多选题卷子,并且允许所有选项同时为真。

第四大经济体,与人均三千美元

这种冰火两重天,不只铺在马路上,也写进了这个国家的宏观账本里。

去年年底,印度政府兴冲冲地宣布:GDP已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四大经济体,还顺手立了军令状——两三年内赶超德国,跻身前三。IMF在一旁提醒:先别开香槟,等财年数据落定再说。

到了今年3月,印度自己修正后的数据,又把这瓶香槟往后挪了挪。连印度是不是第四大经济体这个问题,都可以左右手互搏——那张签证的奇葩逻辑,一路通到了国民经济核算体系。

但没有争议的是趋势:印度是当下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增速常年站在6%以上;2022年,它已经超过了自己昔日的宗主国英国。同样没有争议的是另一组数字:印度的人均GDP不足3000美元,约为日本的十二分之一。

总量的印度即将登上世界前三的领奖台,人均的印度还排在一百名开外。这两个印度,一个在孟买的私人收藏馆里与巴黎的国家级博物馆商谈合作,一个在能把人烤熟的德里街头蹬着人力三轮车。它们不是过去与未来的关系,它们是同时存在的现在。

在酒店与几位当地联系人聊天,他们告诉我,印度眼下就业机会多,留学的孩子纷纷回国;这个国家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在10岁至26岁之间,酒店业里那种人人尽心尽责兴致勃勃的劲头、那种肉眼可见蓬勃向上氛围,让我想起某个我们无比熟悉的年代。

当然,风险也是真的:卢比去年年底创下历史新低,乐观与悲观都找得到充足的论据——还是那张多选题卷子,所有选项同时为真。

一场延迟了二十多年的对话

此行核心,是一次学术叩门。在孟买,我走进了印度顶尖的私人纺织收藏机构——TAPI Collection。它是伦敦V&A、巴黎蓬皮杜、芝加哥艺术学院争相借展的殿堂。




|Tapi Collection家办中挂着Praful画的希腊女神塞勒涅月车战马



|Tapi Collection创始人Praful Shah为我签名赠书

沙赫(Shah)家族当面确认:我是TAPI2000年命名以来接待的首位中国研究者

原本预想中的“印度富豪”,实则是令人肃然起敬的知识家族。四代人,近百年,每一代都遵循“先走出去,再走回来”的路径——从伦敦医学院、斯坦福、伯克利、芝大到哈佛,学成后无一例外回归故土,深耕纺织与艺术。

创始人普拉富尔(Praful Shah)已逾耄耋,墙上挂满未见诸报端的油画;夫人希尔帕(Shilpa Shah)依靠电子发声器交流,仍坚持全程旁听访谈,并在临别时与我行贴面礼。

这份优雅与坚韧,无声胜有声。这个家族用一百年证明了一件事:见过世界的人,才守得住

普拉富尔反复问: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当他得知我痴迷于印度纺织品时,坦言从未设想过中国研究者的关注。他们赠予的专著中,一条线索令我震动:19世纪,孟买与苏拉特商人经由对华贸易,将广州的牡丹、宝塔、凤凰与寿字纹样,永久绣进了帕西新娘的嫁衣。一条关于中国影响印度的研究脉络,因缺乏中文学术桥梁,竟在顶级收藏家手中搁置了二十余年。

一个四代人受教于全球顶尖学府、与顶级博物馆平起平坐的家族,直至2026年才迎来第一位中国访客。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中印两大文明间真实的人际接触,竟如此稀薄。

这认知的缺口,远比任何热搜更值得警醒。

家的世界里,没有段子

在德里,凭Frank Ames的引荐,我走进一家经营三十多年、平日绝不允许拍照摄影的披肩精品陈列室。创始人是Frank三十年老友,他安排了总经理古拉姆(Ghulam接待我。

古拉姆(Ghulam)在此工作近三十年,克什米尔人,有波斯血统,听说我会几句波斯语,顿时亲如旧识,当场给我斟了一杯克什米尔招待贵宾的藏红花绿茶(Kahwa

正是在这里,我完成了此行最重要的一项田野确认:国内市场误传为KK绣”的,实则是钩针绣的张冠李戴。这在印度行家听来,约等于向全世界宣布,景德镇自古盛产刺绣。

而真正的KK工艺(Qalamkari),是一种与刺绣毫无关联、难度极高的手绘印染技艺。这门工艺虽通常施于棉布之上,却极少跨界应用于羊绒披肩(Pashmina)——羊绒纤维过于细腻娇贵,极易在手绘与反复固色的工序中受损。

这种在“软黄金”上作画的极致挑战,使得真正的羊绒手绘在国内几乎难觅踪迹。但稀少,不等于没有,我也幸运地看到了大量真正的Qalamkari Pashmina实物,并收藏了一片。

另一项观察,则与“印度人不靠谱的流行印象背道而驰。这些老派(old school)的印度行家,普遍作风极其英式——谦逊、守时、笃定,任何变动都提前留出缓冲时间。

我因一家本土品牌配送延误在网上留下抱怨,当夜便被创始人与客服的道歉信息轮番轰炸,店主连夜写来长信致歉,承诺提前开店、亲自把货送到我入住的酒店。

那一晚我深刻地体会到:印度的消费者保护意识,比我出发前的想象强势得多。



|招待贵客的克什米尔茶

见是一面双向的镜子

眼下,印度与印度裔正处在全球舆论的风口浪尖。在大洋彼岸,围绕H-1B工作签证的政策收紧引发旷日持久的争论,而这类签证的最大持有群体正是印度裔;在各国的社交媒体上,关于印度的嘲讽模仿是流量的硬通货;而在中文互联网,印度话题的热度与情绪浓度都在高位,主色调同样是嘲讽。

我无意否认这些情绪背后存在真实的摩擦——全球职场的文化冲突是真实的,一些新闻事件也是真实的。

有意思的是,对这些摩擦最不客气的批评者,往往是印度精英阶层。在孟买,沙赫家族谈及一些同胞在海外的举止时也不讳言不满;印度官方近年来也多次公开呼吁国民出境注意言行素养。一个国家开始为自己的国民形象着急,恰恰说明它走到了在意世界目光的发展阶段——这条路,我们也曾走过。

印度的一周,让我看到了这枚硬币的另一面。

回程的机场摆渡车上,我遇到一位每月都中国的印度大哥。他是不折不扣的“中吹,逢人便夸中国是全球最好的国家,得知我第一次在印度旅行:不要怕,多来玩儿,我们这里很好玩的。

然后他笑嘻嘻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们老放我们“阿三的黑料。

救命,他居然知道这个词。当他准确发出“阿三”这两个中文发音的时候,我忍不住大笑。

我们刷着对方的黑料长大,对方也刷着我们的“黑料长大。两边的算法发现了同一个商业机密:喂给用户一个可以放心嘲笑的邻居,流量最好。于是十四亿人与十五亿人,各自对着一块小屏幕里的哈哈镜,以为看到了对方。

就在我返程后,一位印度工程师的鲁莽举动正在中文互联网掀起新一轮的嘲讽浪潮——这再次证明,算法热衷于推送“黑料”,却吝于展示任何一个真实的、复杂的、正在生长的人。

我无意用“印度其实很好去对冲“印度很糟”——那不过是用一种省力替换另一种省力。我想说的只是:对一个15亿人口、平均年龄29岁、几百种语言并行、精英说着牛津腔而街头耍着蛇的国家,如果你只剩下一种情绪,该被检讨的多半不是这个国家,而是你的信息源。



|德里机场内的克什米尔披肩专卖店

着喜马拉雅,互扔段子的两大文明

尚未回国,已经有多位朋友在朋友圈留言,表示了对印度研学考察的浓厚兴趣。看来这两个比邻的东方大国,隔着喜马拉雅互扔段子之余,对于彼此的了解,实在是远远低于东西方之间。

这个落差并非今天才有,但今天格外刺眼。两千年前,丝绸已开始翻越高原;一千多年前,玄奘大师求法东归。而两千年后,段子以光速穿梭于两块屏幕之间,航班往来频繁,两大文明之间认知的接触面却空前稀薄。

刻板印象是认知的省力装置,它替我们把一个15亿人的大陆压缩成三五个段子,好处是不费脑子,代价是我们真的会信。而“望见是费力的:半年的签证,八小时的飞行,一场紧张性的肚子,和一句用来赌陌生人善意的塑料波斯语。

行文至此,有一点必须郑重申明:以上所记,只是我一个人、一周之内、在两座大城市精英走廊里的个案观察。

它足以修正我自己的偏见,却远不足以概括印度,更不能作为出行攻略。我此行的顺遂,一半来自运气,另一半恰恰来自最充分的准备——反复研究的行程、审慎选择的住处和食物,以及老师那三条铁律,我一条不落地带在了身上。

若这篇文章让你对喜马拉雅那一侧生出好奇,请连同这份审慎一起打包。


祛魅不等于卸下防备,望见也从不意味着轻信。

文明之间的对话,从来偏爱“费力”。毕竟,段子飞得再快,也穿不透喜马拉雅的褶皱;能翻过这道认知天堑的,永远是躬身丈量的人。

关于李瑁

转载  长安,开元元年。 兴庆宫南薰殿西侧的院落里,一名宫人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襁褓中的婴儿刚刚停止啼哭,乳母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这个孩子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十八个儿子,生母是近年宠冠后宫的武氏。 但宫中没有人敢对这个新生儿寄予太多期望——此前武氏所生的夏悼王、怀哀王和上仙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