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朱元璋忽然問刑部侍郎袁凱：“有人犯法，朕將誅殺他，但是太子卻想要饒恕他，你怎麼看待這件事？”這很明顯是個送命題，說誰不對都可能得罪另一方。袁凱顯然也認識到了這一點。他思量再三，答道：“陛下想要誅殺他，是維持法律的公正。而太子想要釋放他，是心地仁慈的表現。”

袁凱本以為這種圓滑的回答既讚頌了朱元璋執法無私，又誇獎了太子朱標的仁慈本性，是完美的答案。可是朱元璋在聽到他的回答後卻怒不可遏，差點就要暴走。他口中反复吟誦著維護法律公正、心地仁慈這兩個不同的評斷，越想越是生氣。在朱元璋看來，袁凱說太子寬宥罪犯是仁慈，意思就是指責他不夠仁慈。於是朱元璋怒氣沖沖地將袁凱趕出了皇宮。

當時朱元璋執法嚴苛，屢興大案，大肆株連，因而無辜獲罪者不計其數。刑部侍郎袁凱曾多次從中阻撓，希望能多救下一些人。他的這個回答確實也反映了袁凱心中的一些真實想法，他就是認為朱元璋不夠仁慈。朱元璋也因為他多次阻撓，想要除掉他。這個問題本身也是一個陷阱，或者一種試探。

袁凱通過這件事也明白了朱元璋對自己的真實看法。他知道自己很可能跟其他的一些大臣一樣被處死，無法倖免於難。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裝瘋賣傻。

有一天別人突然發現他頭部受傷了，自此之後，袁凱說話就瘋瘋癲癲，人也張冠李戴，分不清誰是誰。整日里胡言亂語，也不注意穿著、禮儀，身上臟兮兮的，頭髮亂蓬蓬的。他又暗中讓家人用面跟紅糖做成了狗粑粑的形狀，然後將其放在一些特定的地點。這些地方不是人比較多，就是大臣上朝必經之地。之後袁凱又選擇特定的時間如早朝時或下朝時，瘋瘋癲癲地來到這些地方，等有大臣經過的時候從地上撿起來自顧自地吃。大臣們或百姓看到後對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袁凱也不在乎。

這樣一來，他變成瘋子的事徹底傳開了，朱元璋也得到了消息。朱元璋見他都這樣了，也沒什麼心思再去對付他，於是勒令他提前致仕，命其在家中休養了事。

朱元璋心思非常細膩，甚至到了神經敏感的地步。大臣們說句話，他可能都要推測半天。名聞天下的文字獄便是朱元璋時開始的。文章中出現“則”，他會將其聯想到“賊”，說別人是在諷刺自己曾經當過紅巾軍。 “生”會被他理解為“僧”，覺得別人是諷刺他當過和尚。 “藻飾太平”會被他理解為“早失太平”。現在所謂的“諧音梗”其實早就被朱元璋玩爛了。

朱元璋其實早就看袁凱不爽，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問題。如果是他一直想要重用的大臣，自然不會問這種問題。問題本身其實也是一種語言藝術，朱元璋想要以此來敲打下袁凱，用意是非常深刻的。朱元璋出身於草根，從小也沒讀過多少書，但是他從乞丐到皇帝經歷過的世事非常豐富，這也磨礪了他的智慧。人生智慧本身就是一種內在文化。反复讀史書其實會發現，朱元璋的一言一行都隱藏著一定的深意和他的一些謀劃。不管他行事多麼殘暴，他的這種思維指揮還是值得好好研究的。

另外，袁凱也是聰明絕頂之輩。當年的楊修因為太過聰明反被聰明誤，導致自己被殺。而袁凱卻運用聰明脫自己於危難。用麵食來偽裝穢物的方式估計也是古今少有，後世人也將此情節穿插至一些小說或評書中。其實袁凱也可以完全按照朱元璋所說去做，做一個徹頭徹尾的佞臣。可是他寧願選擇被別人當成瘋子，也不願意那麼做，這可能就是讀書人的堅持或風骨吧。

記載於明代文人祝允明的筆記《野記》